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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 Jingying
聖誕節的咪咪

雅莊
世間諸事就是那麼奇特。曾朝夕相處的,可視若無睹;然而僅一面之緣,交臂而過的卻倒念念不忘,一草一物皆能生情,並教人拂之不去,生出許久的想念,甚至一段文字來。

密西西比河岸之風情

二月,仍是徹骨的冰寒,在一個週末的清晨,我和芮駕車長驅直下,往南邊的密西西比河岸駛去。車窗外,密密的寒風,挾帶著來自南方的Virus, 也帶著證券市場的血腥味,掃蕩著光禿禿的北美原野,沿途大片劫後餘生的枯樹林,搖曳在風中,隱約之中,仍可想見夏時綽約的風姿,穿過密林中的小路,晨霧中,密西西比河的河床時隱時現,在清冷的陽光下閃著銀光,一切顯得異常陌生和神秘。

芮是我的同事,一位法裔女孩子,三十不到的年紀,卻已有相當的工作經驗。白晰得幾乎透明的皮膚,透著粉紅色,使人想起雷諾阿筆下的陽光少女,但凡在她身上一個小小的點綴,就足使滿室生輝。法式的鼻樑似乎高了點,架上一幅金邊眼鏡,配著兩頰上的雀斑,倒顯得可愛萬分。

與這樣一位女孩子同車,像載著一車子的明媚春光,兩邊窗外的光景便愈加清冷寒磣起來。

芮一路上談笑風生,其實,我就猜著了,默太太早給她鉚足了勁,要她讓我帶回一個寵物來。

默太太也是我的同事,天生一副善良的面孔,臉上柔水般的線條將她那天賜的仁愛顯露無遺。肉肉的她渾身散發著熱情,常愛給人一個Hug,她的擁抱可是世界一流的,溫馨得教你落淚,那對無邪灰色的眼睛,那樣深情令人難忘,讓人聯想到也許是當年教默先生落入情網的陷阱。

入冬前,一次猝不及防的寒流傷害了那株與我相伴多年的茉莉,“妳聽說花木死後可以復生嗎?”我問默太太,“It's possible, but you need a cat! I think”,默太太轉而下了她美國式的論斷,以她的經驗,寵物對於一個慘兮兮過日子的單身女人是再需要不過也再適合不過的了。

默太太的理想終於有了兌現的一天──就在前一天上午,剛過了早茶休息時間,她突然衝到我的辦公桌前,興奮得氣喘吁吁的叫著:“簡,貓!哎!一隻貓!”當我被莫名其妙的帶到休息室的牆報前,才看到上面果真有貓,而且有兩隻──那是兩隻貓的小照及領養廣告,其中一隻小花貓正故作姿態的看著我‧‧‧

聽說我願隨芮去密西西比河畔一趟,默太太很高興,其實,她並不知道,在我看了芮借我的那本《傻瓜養貓要領》之後,我對貓的興趣全沒有了,我下了決心,絕不能讓任何”貓小姐”或者”貓先生”來攪擾我的清閒──此行不過是順便觀光而已,一路上,我想像著默太太明天那一臉的失望的表情,無可如何的,暗自笑了起來。

“嘎”一聲的剎車聲打斷了我的思路,車子已在林間一幢鄉村式的建築物前停了下來。芮下了車,按了門鈴,祇聽得裡面有一個女人的聲音答應著,二樓樓梯窗口,一位中年男子探出身來,禮貌的微笑著。

初會咪咪

屋內是如此的黑,暮色早已浸透了裡裡外外,留言機上的紅燈一閃一閃的,按下鍵,響起了芮孩子般柔美的聲音“是我,Kitten 怎樣了?有什麼問題儘管來電話,我會盡力幫助你”。

咪咪不會走出籠子了!他躲在暗角落裡不理睬任何的勸誘,有整整一天沒有進食了。

‧‧‧昨天,在咪咪的誘惑下,我竟然作了一個與自己初衷相左的決定,將他帶回了家,我深陷在沙發裡,覺得事情的發展簡直不可思議到了極點,昨日的情景就如夢魘般來到我眼前。

在那神秘的密西西比河畔,在那幢永遠忘不了的房子裡,咪咪害羞的躲在厚厚的窗簾後面,當我偶然看他一眼的時候,竟發現他正注視著我,就像他在那張照片上一模一樣,那是一隻灰白夾花尚在幼年期的Kitten,而且瘦弱,可我竟然在他黑黑的瞳仁裡看到的是向我懇請求援的目光,他要表達的願望那麼清楚和強烈!與其年齡決不相稱的成熟讓我大為驚訝。

女主人南希坐在壁爐旁,動情地敘述著她收留咪咪和他的小伙伴的故事,她慈悲滿懷的哭了起來,並解釋說要不是因為她的丈夫有過敏體質‧‧‧諸如此類的。總之,她太胖了,座下的木椅吱吱作響,爐上燉著的那鍋肉湯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好吧!”我抱出了窗簾背後的Kitten咪咪──我很自然的把他叫成“咪咪”─那是個很”中國”的名字,眼睛也開始濕潤起來,也許,也許,我真的無法使默太太失望了‧‧‧。

“咚,咚咚”有人在敲門。原來,是芮風塵僕僕的趕來了,芮帶來一盒吐拿魚罐頭。只見她熟練的打開罐頭,用手掌托著,在屋內來回走著,魚的香氣頓時撒遍了整個客廳和廚房, “你怎樣了?出來吧,別盡躲著了!嗯!”芮柔聲的叫喚著,可仍不見動靜。臨走前,芮要我將一盤吐拿放在廚房的地上,“他自個兒會出來的!”芮說。

一切果然不出芮所料,第二天早晨,魚盤空了,在我們置放的Litter Box裡,有了一個黑乎乎的深色沙團──咪咪已在無人指教的情況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完成了來我家後的第一樁大事。

“玩物”喪家

這天,我下班回到家一打開門,咪咪便興奮的向我跑來,並用頸項輕輕摩挲著我的褲腿,這番意外的親暱,真教我不知如何是好,猜想他必定是餓了,上班前放在廚房間的水盤和食盤皆已盤底朝天。當我打開冰箱,剛從裡面取出那盒已去了一半的吐拿魚罐頭,咪咪便從我的腳邊竄了上來,方才悟到他已被芮昨晚那餐美食寵壞了,對普通的貓食不會再有興趣了。此刻,芮在辦公室裡對我再三的叮囑在我耳邊響起:“Kitten太弱了,應該補充些蛋白質!”芮講這話時,臉上的表情是極嚴肅的。

  待餵了貓,回過頭去,才看到客廳沙發上的靠墊亂堆一氣,落地窗旁的那對銅鶴也已倒了一個,一向細心維護著的看報桌上有一道明顯的凹痕,想必是那隻銅鶴一路上砸下來時碰著的──心疼已來不及了,扶起銅鶴,方才看到皮沙發上已有兩道細細的爪痕──幸虧我今早出門時已將那隻心愛的藍白瓷花瓶從電視機上取下來,收進了臥房,要不然‧‧‧

咪咪看著我,狡黠的眼神顯出得意非凡的樣子,我又能怎样處置他呢?幸爾,我出門時關上了臥室和廁所間的門,要不連自己的安身之地也沒有了。突然間,我又想起芮那天臨走前提醒我的話:第一晚上就要作決定是否讓咪咪上床。

“與貓同寢”?!想到這裡,我的汗毛都矗立了起來,──唉!芮現在共有四隻貓咪了,Sam, Coco, Elise加上調皮的Lavendr,想必芮和她的貓頭咪們一同睡得十分酣甜。

洗、切了菜熱上鍋,準備給自己炒一道小菜,孰料廁所間傳來嘩嘩的水聲,原來,我剛才用廁所忘了關門,咪咪進去了,祇見他用兩條後腿直立著站在馬桶邊上用兩隻前爪戲水玩,見我進來,他尤其賣力的表演著,並用炫耀的目光看著我──我覺得自己都快要哭出來了,晚餐前的食欲沒有了。

晚上,我將自己早早鎖進臥室,仰面躺在床上,發現自己疲乏極了,寧靜的生活被攪成了一鍋粥──是咪咪,還是我自己?喔!連一隻小小的Kitten都無法調教的我!可是咪咪需要一個家啊!我決不能打開門讓他重新去過流浪的生活,得另外給他找個家。

以後的數日裡,聰明的咪咪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變得很乖,就像我第一次在南希家見到他時那樣。每天回家都可以看到他安靜的臥在沙發上,(他不知道其實我不喜歡那樣)眼睛亮亮的、用試探的目光注視著我,或爾,過一會兒,他會跑到我的腳邊纏著我要我逗他玩,也會仰天倒在地上逗我撩他的脖子,令我好氣又好笑,卻也著實憐恤他的聰慧、善解人意。

歸家

默太太很抱歉地聽說我被咪咪攪得晝夜不寧,淺灰色的瞳仁裡幽幽的閃著疑惑的光。她原本帶了一大包家有的貓咪玩具要送給咪咪。“咪咪!真的?”她用美國腔將咪咪這個中國貓的名字發得音準腔圓又糯有嗲。當她聽到咪咪戲水那一章節時居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弄得我好尷尬。芮呢,“Humane Society"芮故作鎮靜聽完我的想法。我支支唔唔的說我還會向南希解釋,“不用告訴她了,她會非常不高興的!”──向來在我面前有說有笑的芮變得冷冷的起來,當然,我在她面前祇有自慚形穢的份了。

Humane Society是絕不能去的,要不我會成千古的罪人,該怎麼辦?可憐的咪咪,沒有人知道他的出身,也許還在乳臭未乾的時候,他就流落街頭,開始了他流浪兒的生涯。天地之大,哪裡才是這一隻小Kitten的安身立命之地!

我接通了好友白太太家的電話──春暖花開的季節裡,我的住所來了三位美麗的小客人,當他們的父親將咪咪從沙發背後抱出來時,姐弟三人齊聲叫起來說:“要!”咪咪睜著驚恐的眼睛,不安地望著這群不速之客,殊不知自己的流浪生活就此將要結束,一個溫馨可愛的家在等待著他。

後記(有關咪咪和茉莉的遺聞逸事)

那是又一個冬天。早晨默太太以她嫻熟優雅的姿態在吱吱聲中捲起了Shades,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飄起了零星的雪片,寒風帶走了那株銀杏上最後的一片黃葉。辦公室裡,熱汽騰騰的咖啡、茶加上流言私語;那首Rudolph the red-nosed reindeer曲子迴旋在辦公桌間。

雖然事隔一年,我還會想起南希那個關於咪咪的催人淚下的故事,尤其在這聖誕即將來臨的日子裡。

那是聖誕節前一個寒冷的夜晚,有對幼年的Kitten蹣跚著來到一家燈火輝煌的餐廳門前,玻璃門內熱汽騰騰的景象吸引著饑腸漉漉的他倆,不一會,被凍得顫抖的小伙伴們爬上一輛米色的Pick Up鑽進前箱蓋下,藉著引擎的餘熱取暖,一位胖胖的女人裹著厚厚的風雪大氅,夾著便當走出了店門,上了車,車子啟動了,一路上胖女人呼嘯的風聲和轟鳴的引擎聲中隱約聽得貓咪的微弱呼救聲‧‧‧終於,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停下車,打開前箱蓋,雙手捧出了一雙在引擎上岌岌可危的攀援著的小生命。

“Poor Things! ” 胖女人的眼裡充滿了淚水,抬頭仰望著深藍的夜空,喃喃自語:“喔!慈悲的上帝!”
天上開始降雪了‧‧‧。

在故事結束之前,我也想告訴讀者。茉莉後來果真復活了,從枯乾的根部抽出的新枝現在已長成一棵小樹,夏夜裡,星星點點的茉莉花開滿了一樹,清香滿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