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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hulan
雪   祭
等待多時,終於下雪了。
  入冬以來,氣溫總是維持在攝氏六度上下左右,雖然風吹拂面仍有冷颼之感,但是濕度太低,絲毫沒有下雪跡象。
一直等到氣溫逐日降低,接連幾天下雨,氣溫和濕度配合得當,天空頂端才緩緩飄下點點白雪。
  攤掌握入手中,只覺冰涼,翻掌再視,卻已融成冷水自指縫間倏忽垂落。
  白雪初降,軟絮輕飄,有如米粒般小,有像小石子般大。體重甚輕,悄悄貼在衣套外。入室前稍稍擺動,便將它們通通抖落地面,不留丁點痕跡,像是從就沒來過似的。
  立在洶湧雪勢中,那種週遭被冷氣包圍的惶然,有置身虛幻,不知是真是夢,欲避無路之悸。營造一片朦朧,伺機現身,讓人吃驚恍然大悟,不可思量處於何境,雪,它是得心應手的。
電影「愛德華剪刀手」裡,愛德華兩隻剪手在院子裡快速伶俐雕塑出一尊聖嚴天使。
思慕的戀人旋轉飛舞於從天而降的冰雪中,白裙掀飛,慢動作裡暗暗燃起兩人愛情火花。
導演波頓曾說,他最喜歡這一幕,縹緲虛無,浪漫又不可欺。
他指的是愛德華的靈魂。
我想,其中應也有對人心純粹的祈望罷。
之後,愛德華戀愛,再依次得到鄰人的喜愛、圍寵、誤解、討伐與警察追捕。最後不得不躲在古堡裡,終其一生以剪刀手修裁美麗花樹,置外於紛擾人世間。幕終,逃避也成為重建美麗新世界的最佳處所。

    ………………………………

尚未被車輪和腳跡踏過的雪地最美。平平整整,像塊剛剛做好的豆腐,純潔無暇。
偶爾風吹,撩掠雪沙飛揚,旋踵復歸於地,又是潔白一片。積雪數日,車痕腳跡重覆壓踏,軟雪不堪重擊,層層濃縮成硬冰。
彼時之雪,已非白晰,淺灰暗灰和濃淺不一的黑,看得讓人印象全毀。
來美後第一個冬季,裹著雪靴、毛帽、大衣和手套,滾跳冰天雪地中,丟雪球,打雪仗,天真浪漫如年幼童稚時。
雪停後,太陽初照,錯以為有陽光的日子比較暖和,便少穿厚衣。推門外出,頓覺冬陽之冷冽比刀割還難受。走在冰封土地上,宛若置身冰窖,凍不堪言。
回到室內攬鏡照面,兩頰紅咚咚,鼻樑下掛著涼涼的水氣。頭痛鼻塞,感冒襲身。
年復一年訓練,而今竟有寒帶凍慣的身體,不再輕易喊冷。
重雪紛飄的景象也出現在「齊瓦哥醫生」電影中。
深愛妻子塔娘的尤里‧齊瓦哥,同時也愛著情婦拉娜。
妻子臨盆在即,尤里愧疚感作祟,在趕去與情婦訣別回途中,尤里被反叛軍攔捕去前線充當軍醫。
三年後尤里歸來,是冰天雪地的寒冷冬季,他的汗水與鼻涕在臉上結成一節一節冰柱。黑色外衣沾上層層跌落的白雪,他的手也被寒雪凍傷,英俊的尤里褪變成落魄流浪人。
徒步行走雪路多時,意識恍惚。遠遠見到前方有個女子,他出口高喊塔娘,塔娘。
兩腿飛奔,鍥而不捨追逐,當女子露出驚恐雙眼瞪著他他,才發覺女子非他久別的妻,只是一個貧困逃難的女子。
久不相見,思念之情衝口而出,該是對當年來不及向妻子坦白婚外情的愧歉。
尤里歸後,妻子已逝,女兒不知流落他方。拉娜將他救入屋中,收容他,養他愛他。
時局已變,生活日難。
面對可能被收押的命運,尤裡和拉娜母女躲藏在已凍成冰宮的舊屋中。
追兵在後,天地皆雪。兩人窩在冷床上相擁取暖,渾然不知可有明日。拉娜為了讓尤里能髮膚無傷安全離去,騙他將來會再相逢。
冰天雪地裡揮手道別,拉娜的眼睛浮上訣別淚光。
多年後,尤里年邁失健。他在電車裡見到街上有個女子似曾相識。猛然下車,舊戲重演,追逐女子,口裡叫著拉娜,拉娜,直到心臟衰竭,氣絕而亡。
兩個女人兩場雪景,一是將別不自知,一是善意欺瞞。
揮手說再見,塔娘和拉娜的眼瞳,各自述說一段女人的心事與無可理喻的癡頑。
電影裡的雪,不是厚重,便是積雪成冰,重重包圍,造就電影冷峻的氛圍。導演的意在言外全在那些雪幕中。
多日雪後,街景慘然。
鏟雪車將雪堆積路之兩旁,來往車輪濺揚黏有灰土的雪水,積雪外層如同拿了水彩筆沾著灰黑色的顏料大力揮灑。
行於路中車輛,車身盡是雪漬和除雪的粗鹽,原來車色盡失。
人、車與建築物,灰燼一色。從雪白至灰黑,中間一段鏟雪除雪去冰的過程,是最憂邑的陰霾。
還記得「鬼店」裡看守因大雪封閉的大旅館,傑克尼克遜演的,以文字述懷的作家角色(麥克)吧!
長久密閉在空曠的空間,想像加臆測加幻覺加靈異。
終於有一日,精神散渙,成為拿斧欲殺妻兒的瘋子。
大雪夜,窗外白雪皚皚,寒風帶雪,造成驚慄肅殺之氣。
追殺不捨,自屋內至屋外,傑克陷迷宮裡,以假意示好誘殺妻子。
每個光亮都可能是個出口,尋殺途中,他也因心臟受不住寒慄,凍死在雪塚裡。
片尾,傑克青色鬍渣伴著不瞑目的銅眼,憤憤仇望。他的孩子則在妻子護衛羽翼下,安然逃出他的魔斧。
雪,個性冰冷,就像它的溫度,令人難以長忍。放晴,回暖,無論初始多麼美好純潔,經歷漫漫一段,到頭來,都是面目全非。
  雪的角色,煞時變得曖昧,抽繭剝繭仍不得它原來面目,不知該愛雪前的雪,還是雪後的雪。
寒天立於雪中,分外淒美。
寶玉辭別父親,走回原生世界,是大雪紛飛之時。茫茫中,賈政似疑若猜。寶玉冉冉消失大雪中,別過頭去,沒人看到他臉上表情。

每在雪天立足,常常想起紅樓夢裡父子辭別這一節,總覺得紛飄大雪都是趕來替寶玉的和賈政送行。
是淚別,也是一片茫茫雪花的慶宴。
人人都以紅樓夢以悲劇結尾,我卻一直以為是以喜劇為結局。別過賈蘭中舉那段不談。
大雪中,寶玉辭別父親,向父親磕過頭,放下塵世的負擔,寶玉輕快離去,對這人世絲毫沒有眷戀。
紅樓夢裡,寶玉是以背影淡出,如果能繞過去看他的面孔,我想,應該是滿面笑容的。如釋重負,是做人的大歡喜。
尤里未見過面,無緣的女兒,背著琴,和男友挽著手走在水壩旁,他對父對母都沒有深刻的印象,對父親轟烈的一世更恍若未聞。
身世如同一張白紙,聽起來辛酸,換個角度想。能拿著彩筆在人生長路大筆揮就,不帶丁點過去的拖延,不也是種福氣!
「鬼店」這部由史提芬‧金小說改編的電影,已是驚慄片中的經典之作。走在文字迷宮裡,無論是陷落或尋找出口,都是種煎熬。
對曾經拿過筆或是敲鍵盤,以文字自足的人而言,應最能感受麥克長時封閉在雪地空屋裡的空寂與冷肅。
只是,以這種洞見真性的方式表現,讓人實在不敢直逼生命中的脆弱本質,而身不由己,向命運之神束手就擒。
由是之地,愛德華剪刀手就讓人溫暖寬慰,究竟,天地之大仍有容人之處。
北國的冬天若不下雪,便沒有冬天的感覺。
冬天,四季之末,凡事都在這個時候做個了結。
細雪輕飄,重雪急飛,都有令人動容的驚觸。有始有終。有句點的結束,才有牽引另一個開始的起端。
自秋天落葉開始,儲存整冬的能量,也在等冬天的腳步走離那天,翩翩露面。  
循環成一命,對植物,對動物,對仰以鼻息的大自然,冬天,是一個令人期待的季節,尤其是有雪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