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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e Huisheng
哭笑調亂彈
謝惠生
每一個人﹐面前都有一條長長的路。
每一個人﹐心裏都有一條長長的河。
路要如何走﹐河要如何流﹐可由己的﹐有不由己的。只是﹐路有盡頭﹐所以生命值得珍惜﹐因為死亡有其必然性和時間性﹔河卻沒有終結﹐緩進急流側翻直湧哭之笑之﹐全是由己﹐風吹幡動引心動﹐還是心起幡飛風自行﹖是自己在哭笑﹐還是替人哭笑﹖他人在哭笑﹐還是他人看自己哭笑﹖心起心動的哭笑之間﹐竟有無限的延展性。
江湖子弟江湖老﹐半世紀書劍飄零﹐從小到大﹐那漢子服膺的﹕「是好男兒﹐淚不輕彈」。只是在世一場﹐路走了五十多年﹐那漢子開始覺得這世界好玩的事少﹐惹煩的事多﹐風雲常變色﹐人事屢更異﹐竟是欲哭時多﹐欲笑時少﹐所以衷心之內的沉吟﹕「是好漢子﹐該笑便放聲大笑﹐該哭便痛痛快快哭一場」。男兒和漢子﹐青澀和成熟﹐就幾十年春秋。人生幾何﹐長歌當酒﹐對月如故﹐是笑是哭﹐當隨意收放自如。
當日絕世曠達靈逸的王羲之在蘭亭的一場繁華﹐《蘭亭集序》﹕『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絃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宴尚未竟﹐已換幾回悲歌﹖『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 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樂也﹑痛哉﹑和悲夫﹐只隔了幾個時辰﹐江山與千秋﹐能對調幾回好友好風好山好水好酒﹖李白有《將進酒》的豪放與長笑﹕『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千古愁』﹔也有《秦樓月》裏西風殘照中漢家陵闕的悲涼﹕『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閑』。
哭之笑之﹐原是有理可循﹐有法可遵。可是世事變遷人事迄換得太快﹐可笑的已變為不可笑﹐可哭的已哭不出來﹐笑出了眼淚﹐哭出了歌聲﹐竟不見得有任何章法。君不見廟堂之上﹐朝政原不該是嚴肅至極之事﹖為何如今變得可笑至極﹖朝不朝野不野﹐競以媒體為正體﹔官不官議員不議員﹐互罵﹑相敺﹑互抹黑﹑相中傷裏再來比賽誰更加醜惡﹐贏得天下萬民看得眼撐目﹔你偷我起哄我搶你跟隨﹐上樑不正下樑歪﹐相爭相鬥相包庇﹐可憐老百姓一家一戶關起門來燒木炭﹔每日看國內新聞﹐真是笑出了滿眼淚水﹐那漢子自認為癡愚﹐想不到國內赫赫有名的笨蠢更是有一堆。人云無慾則剛﹐那漢子更相信無慾能使人明是非﹑開慧心。
三十三年前﹐大荒為他死去的親人寫下的《遲佩的黑紗》﹐結尾的幾句﹐對國內的一批袞袞諸公﹐對你﹐對那漢子﹐可作警言﹖

『怕不怕
當歷史轉身
我掌燈走向你們
或你們掌燈走向我
只能對湛湛江水
長賦招魂…』

凜凜風寒﹐在荊軻出易水的遲暮﹐有匕首出匣的精光﹐哀歌疊著哀歌﹐歷朝歷代都歌吟不完。
海枯石爛天荒地老永不渝從來是書裏描述的絢爛神話﹐可美麗的神話在歲月風霜下是如此的蒼白無力﹐辛棄疾煙柳斜陽的閒愁和布被江山的蒼顏卻已成了永恆﹗《摸魚兒》﹕『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樓﹐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清平樂》﹕『平生塞北江南﹐歸來華髮蒼顏。布被秋窩夢覺﹐眼前萬里江山。』閒愁與沉哀﹐玉容與蒼顏﹐在斜陽暮色下同是一般。異國裏﹐荒原千里﹐魂夢中的故國也是荒煙蔓草。
人生一世﹐短短﹐極美的是善變卻又有跡可循﹐是聖經裏的萬事都互相效力﹐也是佛家說的因緣果報。歷史的滄桑千年呢﹖浮光掠影﹐午夜中的一聲嘆息﹐夢迴裏的一滴眼淚。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文天祥的明庭丹青風簷古道﹐《正氣歌》﹕『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也是杜甫的《寒士開顏》﹕『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皆歡顏。』只是﹐成又如何﹐敗又如何﹖天下那有不變的成敗﹐立德立功立言﹐對千千萬萬的百姓又如何﹖庇得天下寒士﹐那些漁樵工農商兵的貧寒呢﹖一時的仁君武帝﹐太平盛世又能支持多久﹖

一場海潚幾十萬人。
一場地震幾千人。
一場颱風幾千人。
一場沙石流幾千人。
一枚人肉炸彈幾十人。
雪崩一埋幾十人。
礦坑一炸幾十人。
渡輪一沈上千人而亡。
朝聖的禮敬中﹐人擠人也可擠死幾千人。
更不談戰亂的上千萬人。
災荒餓死乾死病死的千千萬萬人。

有時那漢子以巍然之姿要與所有災難正面而對﹐可是災難踢踏而來瀟然而去﹐回頭已轉百年身﹐那漢子目中的餘光都捕捉不到。
自認不變的是那漢子﹐他一生都在做夢﹐至今夢猶未醒﹕有誰能跳出時間和空間之外來回頭看這一切﹖過去了五十多年﹐若在三十五年前那一個春日﹐台大校園的細雨霏霏﹐杜鵑花開得亮眼﹐但更令人眩目的﹐是那些如同詩經裏走出的窈窕淑女﹐撐著一把把五顏六色的小傘﹐紅的如霞﹐紫的像錦﹐藍的似雲﹐粉的肖霞﹐黃的仿月﹐綠的亂絮﹐映著一汪汪的水洼﹐天河倒影﹐那少年笑了﹐少年以為永恒就在此時此地此刻﹐那一剎真是千金不換﹐歡笑的少年臉上﹐如能一眼看透未來三十五年的經歷﹐他可還能笑得出﹐他可還願意繼續走下去﹖就像他如能看得父親在他出國不到十年就過世﹐母親終究也是要長年臥病﹐國老人殘﹐行走江湖一事無成﹐他還要不要出國﹖
那唐朝時想要出名的蒼茫少年陳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念﹐是否就是想不到﹐看不見﹑念不到﹐是否就不會悠悠﹑不會愴然﹑不會淚下﹖那漢子如今或許已經沒有再一個二十年或三十年了﹐只是若是今日能看到二﹑三十年以後的光景﹐往前的這一步﹐那漢子到底是踏﹐還是不踏下去﹖前面見到的是什麼﹐後面見到的又將是什麼﹖
孔尚任暮色下的剩水殘山﹐《哀江南》﹕『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晚風四起﹐暮色聚合﹐孔尚任的悲聲﹐和你我的悲聲又有何不同﹖家還是家﹐國已非國﹐江山﹑歲月﹑輪迴。陸遊的壯志成虛﹑此身如寄﹑暗裏消盡當年豪氣的聲音﹐《夜遊宮》﹕『雪曉清笳亂起﹐夢遊處﹐不知何地﹐鐵騎無聲望似水。想關河﹕雁門西﹐青海際。睡覺寒燈裏﹐漏聲斷﹐月斜窗紙。自許封侯在萬里。有誰知﹖鬢雖殘﹐心未死﹗』呼應著那漢子從遙遙九百年前衰微的宋代傳來。
想起當年在滕王閣上意氣風發文采飛揚的王勃﹐珍詞繡句層現疊出﹐滕王閣序一出便成不朽﹐可是王勃呢﹖笑談﹕「阮藉猖狂﹐豈效窮途之哭﹖」的王勃呢﹖在次年便因落水受驚而死﹐年僅二十九歲。阮藉的哭﹐沒人再哭﹐王勃的笑﹐無人再笑。古人命短﹐「吾年未四十﹐便視茫茫﹐髮蒼蒼﹐齒牙動搖」﹐所以風陵渡的岳飛和神州寶島的鄭成功都是三十九歲過去的。如今﹐人生六﹑七十才開始﹐所以古人多談身後事﹐今人多談退休事﹐以前﹐做事做到死為止﹐現在﹐人活得長了﹐退休以後﹐還有漫長日子要過﹐所以價值的認知不同調。孤獨﹑錢財﹑房產﹑親友﹑殘陽﹑剩水﹑殘山﹑主權﹑聚離﹑停止﹑來去﹑疾病﹑軟弱﹑死亡﹐有太多的時間去面對去思想﹐這也是煩惱多﹑哭多的原因吧。
只是那漢子回看自己﹐有多少容顏已損﹐有多少雄心已滅﹖但上有高堂﹐旁有嬌妻﹐下有子女成群﹐工作繁忙但極愉快﹐原不該是至美至佳至難得至值得笑﹖為何如今變為沉痛至極﹖人老心殘壯志已渺﹐值得痛哭﹐可是自覺無慾無求問心無愧﹐自也哭得開懷。
哭笑的分際﹐有時隨時間的不同便有差別。那漢子最喜辛棄疾的詞﹐他的一首《清平樂》﹐那漢子引為知音﹕『茅簷低小﹐溪上青青草。醉裏吳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看剝蓮蓬』。最後兩句﹐那漢子念念不忘﹐純真的小兒﹐無賴的小兒﹐忘機而又癡心的小兒﹐最喜﹗可是當小兒已近三十歲時﹐仍是同兒時一般無賴﹐那漢子真是好笑而欲哭無淚。
那漢子仍愛做夢﹐只是人老夢殘﹐當退休的課一堂堂上下來﹐從天上降到地下﹐從夢中返回現實﹐人還是要活的﹐有什麼比真實地活著更有價值更有意義﹖英雄和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可是﹐時間是最公平也最無情的﹐它從不為任何人停留﹐當老驥伏櫪時﹐還算不算英雄﹖當紅顏凋謝時﹐還稱不稱美人﹖
當看到此﹐你認為那漢子是該笑還是當哭﹖豈料那漢子一轉身﹐自去飲酒去了﹐自歌自唱不成調﹐沈醉在柳永曉風殘月﹐殘月己殘﹐曉風正起﹐天漸白﹐那風月人間﹐有誰還管一個人的哭笑﹖同樣﹐醉裏不知身是客﹐坐看天河老﹐一個人那能管人間是非對錯哭笑爭亂和太平﹖《西江月》﹕『醉裏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辛棄疾享年六十八歲。
兒時所歌宋朝頹廢派詞人朱敦儒的《西江月》﹕『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何如﹖十幾歲的少年﹐從此不愛青史愛春夢﹐不愛奇才愛紅塵中的紅顏﹐遇事不再計較﹐逢人但為忍讓﹐那少年就像生長在唐宋的長安和洛陽﹐那少年不該出國的。可是歌詞裏明寫著不須計較安排的﹐所以少年也就隨著人潮出到美國。歷經四十寒暑。
那晚﹐漢子終於哭了﹐讀著東坡學士的《西江月》﹕『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淚濕青杉﹐人生幾度秋涼﹖五十多年寒暑﹐四十年江湖道﹐只為宵小多排擠﹐功名未就﹐兩袖清風﹐臨老莫返鄉﹐歸鄉欲斷魂﹐竟然是月明星稀裏繞樹三匝無處可棲的烏鵲。
哭笑之中當見歷史大踏步走來﹐又大踏步而去﹐片羽鱗光﹐舉燭相照﹐要有多少光和影﹑明亮和黑暗的分間﹕五代的變亂﹐戰國的干戈﹐六朝的風雨﹐南朝桃花扇底的遊魂﹐元清的顛覆﹐如今兩岸風雲的對峙﹐是非不分﹐人倫喪盡﹐國老人殘﹐那漢子睜大著眼﹐一股熱血衝入腦頂﹐狂歌﹕

世事煙雲
人生一夢
成敗兒戲
得失何以計功績﹖
勝負豈得論英雄﹖

我看紅塵哭
紅塵看我笑
竟然笑也是哭﹐哭也是笑
哭笑之間那能辨真假﹖

在雪花繽紛之中大笑大哭的人影消失在茫茫大地﹐灰陰萬里長空歌聲頓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