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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ou Mi
絲綢的故鄉─
中國絲織照耀今昔
在聖路易藝術館(Saint Louis Art Museum)織品維修室裏,中間一張大桌子放著熠 耀生輝繡有金龍戲珠的龍袍,另一張桌上陳列了花色繽紛的彩繡百家衣,吸引著我的目光。推車上,大型長方紙盒裏薄洋蔥紙包裹的一條秋香色繡碎花的百摺裙,汎起絲綢獨有的銀色光澤。在大窗邊,一件大紅緙絲八團牡丹蝴蝶長袍悠雅的平躺在桌面上。白玉般的陽光灑進這間高敞寬大的維修室,剎那間,紅樓夢書中彩繡輝煌的情景恍若在眼前。
   記得精明幹練的賈府少奶奶王熙鳳首次出場會見林黛玉時,鳳姐身上穿著:
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褃襖,外罩五彩刻(緙)絲石青銀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縐裙。裙邊繫著豆綠宮縧。(第三回)
待賈寶玉來見黛玉時,這位年僅十二三歲的公子,全身上下也是綾羅綢緞的:
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穿著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掛,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又有一根五色絲絛,繫著一塊美玉。(第三回)
還有賈寶玉與北靜王水溶相會時,兩人的錦繡衣飾也有細緻的描述:
水溶頭上戴著潔白簪纓銀翅王帽,穿著江牙海水五爪坐龍白蟒袍,繫著碧玉紅鞓帶。(第十五回)
紅樓夢作者曹雪芹出身清朝康熙時期「江寧織造」(現今南京)曹璽之後。江南是富貴風流的地方,加上曹雪芹先祖曹寅在江寧織造曾接駕康熙皇帝達到四次之多,他幼時的家庭環境想當然是錦繡榮華,隨處皆是錦衣玉食。各式各樣的絲綢衣飾、家飾及日用品,曹雪芹常在書中著墨描寫。榮國府或寧國府裏,不論是雍容華貴的太太、金枝玉葉的小姐,或是活潑俏麗的貼身丫環,個個遍身綾羅,插金戴銀的,讓人印象深刻。
看著眼前這些美麗的絲綢,有沒有出自曹雪芹兒時所見「江寧織造」的絲綢呢?絲綢衣物輪流固定於直立的大板子上,每個人都戴著白色綿手套,小心翼翼的扶著絲綢。如果手重一點,織品維修處處長宙‧柏肯蕬(Zoe Annis Perkins)會盯著你一會兒,確定你知 道如何輕拿輕放才放心。亞洲藝術處處長胡廣俊(Philip K. Hu) 花很多時間選件照相, 全景、特寫照個不停。這些絲織品分別自1920年代、1940年代,到1980年代被聖路易藝術館收藏至今,絕大部份從未展覽過,也沒有專人研究,所以這些絲織品的登錄常寫上概略時期,即清朝(1644 - 1911年)。往後數個月,要等胡先生鑽研一番,始能確定到底是屬   於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還是道光、咸豐、同治或光緒等大清皇帝時代的文物。

中國絲織美不勝收

或許是因為聖路易藝術館的青銅器精品盛名掩蓋了其他藏品,或許是過去亞洲藝術處處長喜好不一,精湛的中國絲織品收藏在館裏等了幾十年,如今才有機會展現其丰采,自去年十月在維修室裏驚豔,等到有機會再看到這些絲織品時,已是今年二月底的事了。
100號展覽室暫時謝絕訪客,藝術館的藝術安裝員正在搬運清初的明黃地金龍戲珠三合雲紋妝花緞幡一對,然後仔細的排列在展示板子上,上下左右都對稱穩當,每一件藝術品的安裝都需得到亞洲藝術處處長胡廣俊的同意後,才正式定案。當安裝員運送一塊大型玻璃罩出來時,我才驚訝的發現,厚實的玻璃重達三百磅,此外加上畫廊警衛及安全系統,展覽室的安全裝置是很可觀的!每一件文物的文化意義和市場價值都得慎重維護,展覽的陳設方式和文字說明需要事先推敲,平日我們到博物館欣賞藝術品,看到的都是最後成果,其間的策劃安裝有很多細節要注意,幕後協調工作十分不容易。
「中國絲織展覽」於二月底正式推出,亞洲藝術處處長胡廣俊做事要求完美的態度充分顯示在這個特展上,絲織衣物的懸掛位置適中,沒有半點皺折,大件文物如:明萬曆(17世紀初)米色地緙絲金雉孔雀瑞獸花卉紋床批(274.3 x 299.7公分 )需要特別注意擺 設位置,小件冠冕也不容半點差錯,點翠嵌珠寶蝠蝶花卉鈿子的繫繩藏在裏面,就連夏季吉服冠(涼帽)上的每一根紅線都一一放正,燈光恰如其分的聚光於重點上。最重要的是,他將清代絲織衣裳給予明確的斷代。他把一份展覽物品清單給我作參考,展品中最古老的是北宋(12世紀初)的緙絲卷首外裱,年代最近的是清光緒(19世紀末)的漢兒童彩繡吉祥圖案百家衣。
我曾經問織品維修處處長宙‧柏肯蕬,中國絲織展覽裏那一件是她的最愛。她想了好一下說,通常她很容易選出她最喜歡的展覽品,但是這次難以決定,都像是她的小孩般。她終究還是選了一件,就是北宋緙絲卷首外裱。胡廣俊說,北宋傳劉寀絹本水墨彩繪【落花游魚圖卷】卷首外裱不僅是聖路易藝術館最重要的絲織藏品之一,在現存北宋緙絲織物中,也是全世界罕有的珍貴範例。精緻的花葉織地,上有一隻形似山羊的動物,左下方有一隻如雁的飛禽。為修繕破損的地方,宙‧柏肯蕬嘗試錯誤無數次,才配出同色的各種顏料,作為裱褙的襯底顏色,如果不靠近仔細看,是無法察覺出來的。可能因為她投下很多心血,因而特別疼愛這小小一片北宋緙絲(34.3 x 21.2公分)。
緙絲織製費工費時,成品當然華麗高貴,是中國絲織品中獨樹一幟的品種。緙絲基本上是平紋,圖案則用「通經斷緯」的方式織造,也就是說直的經絲貫通織布機,橫的緯絲依照圖案花紋割斷或回繞。如果在同一緯線上換用不同的色線,各絲線之間一定不相連,對著光看,好像刀刻一般,刻絲(緙絲)的名稱因此而來。緙絲最遲在唐朝已經出現,其技術來自中亞,到宋朝緙絲技術已達到完美的境界,緙絲仿製名畫為當代一絕。元代的緙絲受西域織金技術的影響,在緙絲裏加真金撚製成的金線,非常奢華。

緙金技術常常運用

明代緙絲受元代影響,緙金技術也常運用,展品中有一對明萬曆(17世紀初)紅地緙絲翔鶴四爪蟒龍寶相海馬海水江崖紋椅披,蟒龍紋就是用捻金線緙織的。明宮廷或閣臣官邸的高背椅子上常放置這種花色鮮艷的椅披作為裝飾,頂端倒立的飛鶴,如果垂掛在椅子後方看去就對了。椅批的椅背上,有一隻形狀與龍相似,但是少一爪的蟒,椅披的座位上是一團包含蓮花、牡丹和其他富吉祥意義花卉的蓮花寶相,寶相下方左右各有一對卷軸和一個磬,垂在椅子腳前方的是海水江崖紋,上面有一對海馬馳騁於五彩雲間。為使展覽櫥窗更為美觀協調,胡先生特別向位於倫敦的格蘭德立中國家具古董商(Nicholas Grindley)洽借一張18世紀鐵力木四出頭椅,將一條椅披陳設於上,另一條掛在牆上。然後又從館藏織品,找出一條18世紀的寧夏五團羊毛地毯(256.5 x 170.2公分),放置於 椅子下面,愈添富貴氣息。
明清織繡的圖案多半取吉祥如意和富貴榮華的象徵意義,飛鶴、祥雲寓意詳和長壽,荷花的諧音為和,卷軸和磬屬於吉祥貴重的雜寶,海水江崖紋裏崖石穩立海浪中間,有福山壽海的意思,也表示皇權一統天下。有一件滿族貴婦的緙金紅袍我很喜歡,長袍樣式典雅,通身吉祥圖案,這件清乾隆(18世紀中期至後期)紅地緙絲八團牡丹菊花蝴蝶海水江崖紋常袍服,胸前的一輪彩色紋飾,以一朵大牡丹為中心,旁邊環繞著不同花色的小牡丹,還有菊花和蝴蝶等,同樣花團前後重複八次,所以叫做八團。牡丹乃花中之王,不論花姿態顏色都具有富貴氣象,牡丹圖案在明清的工藝品及繪畫上常常出現。袍服下邊的海水江崖紋波濤洶湧,花色繁複,在中間崖石的兩旁,散列著水仙、竹子和岩石,代表群仙祝壽的意思。桃樹生於山上,是長壽的傳統象徵,由這些圖案顯示,紅地緙絲八團牡丹常袍服應是在大型壽宴時所穿。
紅色在中國是代表喜慶的顏色,不只是壽星,結婚時新娘要穿紅色的鳳冠霞帔,嬰兒滿月送紅蛋,過中國新年時穿紅戴綠,門上貼紅色春聯,長輩還要發紅包給孩童等,紅色的意義不比尋常。無獨有偶,在不同國家、不同時候,紅色也代表著愛戀、富貴,或喜慶。歐美情人節時(2月14日),紅色的卡片、衣服,和商品大行其道,印度人結婚時新娘穿紅色的紗麗(sari)。華盛頓絲織博物館(Textile Museum in Washington, D.C.)的「紅 色織品展」,追溯紅色織品在歷史上的特殊意義,比如在17世紀的法國,紅色代表權力,與宮廷關係密切,法王路易十四的鞋跟塗上大紅色,好讓人注意他修長的美腿。16世紀歐洲的紅色染料來自墨西哥仙人掌上的小虫子,西班牙人嚴格控制生產,價格昂貴如金子。在有些國家,一般人不准穿紅色衣服,像是在義大利,只有貴族有此權力。過去的日本貴族也不讓平民穿紅衣,不過,總有老百姓想盡辦法沾點紅色,不是把紅色絲綢當和服的襯裡,就是穿紅色的內衣。

三件龍袍一起亮相

明朝皇室尚紅,與玄(黑)、黃、紫等顏色同屬禁忌,一般人不能穿用,除非皇帝特別賞賜才可以穿戴。中國自古以來,最尊貴的顏色一直是黃色,而非紅色。周朝規定天子戴黑冠,穿黃色衣裳,此後各個朝代的帝王以黃色為皇權的表徵,禁止臣民使用穿戴。各朝皆申令皇親之外的人民都不可以用黃色及五爪龍紋,潛用是很大的罪狀。
明清皇帝最隆重的禮服是袞服,祭天、宗廟、登極、正旦等大典時穿著,日常朝政穿的龍袍叫作吉服(或常服),吉服顏色多為明黃。「中國絲織展覽」有一件清雍正時(18世紀初)的明黃緞地繡金龍戲珠五彩如意祥雲紅蝠海水江崖紋吉服,和北京故宮博物館的清雍正皇帝畫像的服飾很像,雍正穿著一件類似的吉服盤腿而坐,手持書卷,氣定神閒卻不失威儀。明黃緞地繡金龍吉服前後各繡三條龍,加上兩肩繡龍各一條,不論前看或後看都是五條龍,皇帝乃九五之尊,龍袍外面只看得到八條龍,另外一條呢?如果你有幸能親手碰到龍袍,掀起右邊開襟之處,第九條龍就藏在裡襟上。我就是這樣意外的欣賞到這條潛龍。
「中國絲織展覽」展品中有三件龍袍,另外兩件分別是光緒寶藍緞地金線繡九龍吉服,及光緒石青緞地萬蝠女吉服,還有嬪妃和官夫人的三件袍服:清乾隆紅地緙絲八團牡丹常服、嘉慶杏黃地八團蘭花海棠花籃夏季常服、道光漢族七品夫人石青緞地牡丹紋霞帔等,件件都是織法細膩,彩繡輝煌的上乘絲織品,同為清朝的服飾,如何區分時代呢?
胡先生說明他鑑識這些袍服的心得。簡單的說,從雲紋、龍紋,及下擺的海水江崖紋,花式風格的演變歷歷可見於各袍服上。早期的雲紋比較細長,線條飄飄然如風起雲湧,後期的雲紋排列比較有規律,光緒時的雲紋變得短而細,在龍袍上排得緊密一片,缺乏動感,與早期的風格大不相同。
將明清的蟒龍紋相比,明朝的龍比較粗獷豪放,雙眼大而圓,眉毛鬚髮直立成尖錐狀,排列整齊,而清代的龍紋造型比較秀氣,龍身細長捲曲自如,比明代的龍紋活潑俐落。在清朝早期,包括康熙、雍正、乾隆時期,龍身轉折有力,龍的四腳強壯,爪子尖銳好似鷹爪,道光、咸豐以後,龍身漸漸粗短,四腳也變短,顯得柔弱無力。
龍袍下擺的海水江崖紋學問也很大,胡先生說:「海水江崖紋到嘉慶以後,立水紋漸漸變直,在龍袍上的位置也越來越大。光緒時的立水紋的面積從清初下擺的一小條,增長為袍身的三分之一左右,而且水紋變成全直的斜線。還有一種早期的海水江崖紋好像颶風下的海浪,波濤起伏上下迴旋,到乾隆時結構最為嚴謹壯麗。」他說清代袍服的文物和照片看多了,從式樣上區分年代早晚並非難事。
明清帝后的袍服不論設計,選衣料,或織工技巧,都有宮內的特別規格,水準要求非常高,民間織造工匠是做不來的。一件龍袍全用一匹袍料剪裁縫製而成,袍料包括前後身和袖子。明清帝后的袍服皆交由江寧織造訂製。先前我在想「中國絲織展覽」的展品有沒有出於江寧織造局的可能,很顯然的,三件龍袍應該是在江寧織造織定成件。至於是否出自曹雪芹兒時所見的「江寧織造」,就很難說了,因為展品中只有一對道教幡幟明黃地金龍戲珠妝花緞幡是順治或康熙時的絲綢品,還有一件雍正明黃緞地繡金龍戲珠吉服,與曹雪芹童年時代相近。曹雪芹父親及先祖在康熙雍正時期世襲江寧織造之職,長達六十餘年,但曹家於雍正五年(1727年)年底被抄家開始敗落,雍正六年全家遷回北京定居,榮華富貴隨著煙消雲散。曹雪芹的巨著「石頭記」(後名為「紅樓夢」)完成於成年窮困潦倒之際,書中對封建貴族生活及官場現實有深入的描繪,也為當時的文化藝術留下細膩的記錄。現在南京正在籌備建立江寧織造博物館,內容將以曹雪芹、「紅樓夢」,及南京著稱的雲錦(因為美如天上的雲霞而得名)為三大主題,將由建築師及城市規劃專家吳良鏞設計。江寧織造建於17世紀中期,是中國歷史上規模最大,工藝水準最高的絲織生產中心,可惜毀於太平天國期間的戰火。
中國的絲綢故事不因改朝換代而終止,杭州中國絲綢博物館宣稱,自1977年以來,中國絲綢產量及出口量一直居世界首位。歷年的中國紡織面料及花樣設計大賽中,浙江絲綢新產品連連獲獎。據浙江省寧波海關統計,2006年1月至10月浙江絲綢出口持續成長,出口額達13.3億美元,原本出口額占中國33%的浙江絲綢,開始上升到40%。浙江省的杭州、餘杭和嵊州等地已形成以絲綢面料、高級服裝及絲綢領帶為特色的產業中心。顯然江南承續過去絲織的命脈,絲綢業界發展出新的特色,而能獲得現代國際人士的喜好。不過,昔日的駱駝運輸已改為貨櫃船,絲綢之路更是四通八達,而且絲織品已非權貴的專利了。美麗的中國絲綢仍遠傳不輟,真不愧是中國的國寶。





圖片說明:清雍正明黃緞地繡金龍戲珠五彩如意海水江崖紋吉服。